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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你喜欢悬疑脑洞类型的小说,那么《岁时宴》绝对值得一读。小说中精彩的情节、鲜活的角色以及深入人心的故事,都会让你沉浸其中,难以自拔。目前,这本小说已经连载,最新章节为第14章,总字数已达1592781字,喜欢阅读的你,千万不要错过。主要讲述了:1 星醋密码雨水击打着泉州港的青石板,碎玉般迸溅。沈知白立在市舶司提举赵德昌府邸的回廊下,指尖无意识地抚过腰间悬挂的羊脂玉笔架。冰凉的触感透过薄薄的春衫传来,像一丝不散的阴冷。水珠顺着黛瓦的凹槽滚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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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时宴》精彩章节试读

1 星醋密码

雨水击打着泉州港的青石板,碎玉般迸溅。沈知白立在市舶司提举赵德昌府邸的回廊下,指尖无意识地抚过腰间悬挂的羊脂玉笔架。冰凉的触感透过薄薄的春衫传来,像一丝不散的阴冷。水珠顺着黛瓦的凹槽滚落,滴在她绯红官服的下摆,迅速洇开一团团深沉的暗色,如同无声扩散的污迹。

侍女青鸾在她身侧,稳稳撑着那柄二十四骨的油纸伞。伞面上,墨色晕染的细密山水,竟与远处海港氤氲在雨雾里的轮廓诡异地重叠。

“沈画师,大人已在花厅恭候多时了。”管家赵福躬身,姿态谦卑,目光却像滑腻的水蛭,在青鸾怀中紧抱的紫檀木画筒上反复逡巡。

沈知白唇角勾起一丝几乎看不见的弧度,指尖在温润的玉笔架上极轻地叩了三下。细微的振动,只有紧贴着她的青鸾能察觉。这是她们之间无声的契约:今日,目标直指市舶司那本讳莫如深的关税账目。

“有劳。”她的声音清冽,如同檐下滴落的雨水,听不出半分情绪。宽大的官袍袖笼里,藏着昨夜新调制的秘色——以辰砂为骨,掺入极细的磁石粉末,遇铁则显影。

花厅里,昂贵的龙涎香沉甸甸地弥漫。赵德昌腆着微凸的肚腹,正与几名服饰各异、却同样透着一股海上腥风气息的海商低声交谈。沈知白绯红的官袍身影出现在门边时,那絮语如同被利刃斩断。茶盏搁回托盘的轻响,在陡然静下的厅堂里显得格外清脆。

“沈画师可算来了!”赵德昌堆起笑容,脸上精心保养的皱纹里嵌着显而易见的警惕,“太后六十圣寿在即,劳烦画师为下官绘制《海天胜景图》作为贺礼,实在是我泉州港的荣光。”

沈知白敛衽行礼,低垂的眼睫下,目光如最精准的尺规,扫过厅内陈设:波斯琉璃盏流光溢彩,犀角杯温润生辉,案几上摊开的那本账册,墨痕犹新,带着未干的潮气。她袖中的手指微微蜷紧,这些浮华与暗流,都将成为她笔下精心编织的密码。

“能为太后执笔,是臣的福分。”她示意青鸾展开素白的绢帛,“大人心中可有图景?”

赵德昌抚着修剪整齐的短须,沉吟片刻:“自当展现我朝天朝海贸之鼎盛。这样,三日后恰有一批暹罗商船入港,画师可亲临码头,取其气象入画,必添壮阔。”

暹罗商船!沈知白心弦微震,这正是密报中频繁提及、走私珊瑚与珍珠的主要通道。她面上不动声色,只应了声“遵命”,便在青鸾铺开的画案前坐下。玉手执起紫毫,蘸上那特制的辰砂颜料,笔锋落于绢素,勾勒出的却是隐形的罗网。港口的轮廓在笔下延展,每一道看似随意的墨线,都暗藏玄机。

“大人常与暹罗商人往来?”她运笔不停,状似闲谈。

赵德昌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堆得更高,声音却透出不容置疑的强硬:“不过例行公事,查验通关而已。画师专心绘好这幅画,便是头等大功。”

三日后,泉州港海风凛冽,带着咸腥的味道。沈知白独立于瞭望台的木栏边,帷帽的轻纱被风掀起,露出线条清冷的下颌。青鸾在她身侧,专注地研磨着各色矿石颜料,目光却锐利地扫视着下方繁忙的码头。

“小姐,”她声音压得极低,手中石杵在朱砂盘里轻缓地转动,“那艘红桅船,吃水线不对。”她的画笔在调色盘上沾了点青金石粉末,“暹罗的香料船,不该沉得这样深。”

沈知白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笔下,翻滚的浪涛在绢素上铺开,看似自然的汹涌波涛间,暗藏着只有特定角度才能识别的、代表走私船编号的微妙转折。画到那艘可疑的红桅船时,她特意用了袖中秘藏的、掺有磁粉的辰砂。待画成之日,磁石拂过,这艘船便会如黑夜中的萤火,在绢上灼灼显露。

回府的路上,石板路被雨水冲刷得发亮。一队官兵押着几辆蒙着厚重黑布的囚车,沉重地碾过水洼。囚车缝隙里,泄露出的一角丝绸,在昏暗天光下泛着独特的云纹光泽——那是上月江南织造局上报失窃的御用云锦!

“青鸾,”沈知白的声音轻如耳语,“记下押车官兵腰牌。”她目光掠过囚车,手中画笔已在《海天胜景图》角落的囚车轮廓里,悄然添上了新的密码坐标。这些看似不经意的点缀,正悄然编织着一张覆盖权力顶端的无形之网。

夜色如墨,沈知白画室的烛火是唯一的孤岛。她将《海天胜景图》平铺于巨大的楠木画案上,取出袖中那枚小巧的磁石。磁石悬空,缓缓拂过红桅船所在的海域。绢素之上,并无异样。然而,当烛火从特定角度斜照时,一片细密如蚁的数字在船周悄然浮现——那是青鸾记录的吃水深度与她心算推演的私货重量!

“小姐,赵府送来帖子。”青鸾捧着烫金的请柬进来,烛光映着她眼中一丝忧虑,“盐运使钱大人见了您为赵提举画的《海天胜景》,十分倾慕,想请您过府,为他的新宅园绘制一幅《牡丹富贵图》。”

沈知白执笔的手在空中凝滞了一瞬。盐运使!帝国财富命脉的掌舵人。她接过请柬,一股混杂着海盐咸涩与某种陈旧铜臭的奇异味道隐隐传来。

“回帖,明日便去。”她将磁石藏回袖中,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画室深处。那里,一幅巨大的《江山社稷图》只完成了连绵的山脉轮廓,大片空白如无声的召唤,等待着她用权力交织的血脉去填充。

翌日清晨,沈知白褪去官服,换上一身洗得发旧的湖蓝细布襦裙,发间仅簪一支素银钗。褪去宫廷画师的光环,她像一个最寻常不过的、替富户清点库房的女账房。这种刻意的平凡,是她窥探真实最坚固的甲胄。

钱运使的府邸,其奢华远超赵德昌。汉白玉照壁巍然矗立,上面精雕的出海蛟龙,每一片鳞甲都细细地填满了金粉,在晨光下刺目地闪耀。沈知白心底冷笑:一个正三品盐运使,年俸几何?支撑得起这泼天的富贵?

“沈画师!久仰大名,如雷贯耳!”钱运使腆着便便大腹迎出,腰间蹀躞带上挂满金镶玉的佩饰,叮当作响,“听闻您画牡丹乃国手,老夫特意从洛阳重金移来十八株‘姚黄’,专候画师妙笔!”

沈知白敛衽行礼,目光如电,瞬间捕捉到钱运使肥厚右手小指上那枚浓翠欲滴的扳指——扬州盐商帮核心成员的隐秘标记!传闻中盐官与盐枭的勾结,竟如此堂皇地戴在手上。

“大人厚爱,下官惶恐。”她随钱运使步入花园,目光看似流连于怒放的姚黄魏紫,实则如最精准的探针,丈量着亭台楼阁的布局,锁定着假山后那扇不起眼的角门,回廊尽头那扇紧闭的暗室。

写生持续了三日。第三日午后,钱运使被一拨京城来的访客请去前厅。沈知白以更衣为由,悄然潜入了书房。目标明确——盐引账册!

书房内檀香浓得化不开。沈知白步履轻捷,避开从雕花窗棂斜射而入的光柱,身影融入书架投下的浓重阴影。指尖拂过一排排书脊,最终停在《论语》的紫檀木书匣上。轻轻一按匣侧机括,暗格无声滑开。里面赫然躺着两套账册!一套墨迹普通,另一套纸页泛黄,字迹却需对着光才能勉强辨认——正是太后宫中才有的密写药水!

“原来根子在这里……”她飞速翻阅,指尖冰凉。账目显示,每年巨额盐引中,竟有三成神不知鬼不觉地流向了太后胞弟名下的商行。这些本该平抑市价的官盐,最终以十倍之利,在暗处滋养着庞大的利益怪兽。

突然,门外响起刻意放轻却无法掩饰的脚步声!沈知白心念电转,瞬间将账册复位,身形如狸猫般滑入巨大的紫檀木屏风之后。屏风绢纱半透,她屏息凝神,只见钱运使陪着一位身着深紫蟒袍、面白无须的太监走了进来。

“刘公公放心,今年的‘花粉钱’,早已备得妥妥当当。”钱运使满脸堆笑,递上一个沉甸甸的锦囊,那下坠的弧度,绝非轻薄银票所能有。

刘禄全!太后身边第一得力的心腹!沈知白心跳如擂鼓。只见刘禄全面无表情地将锦囊纳入袖中,尖细的嗓音带着刺骨的寒意:“太后娘娘懿旨,近日宫里有些眼皮子浅的,爪子伸得太长。尤其是……那个姓沈的画师,似乎对数目字,格外上心呐。”

一股寒意从沈知白尾椎骨直冲头顶。她早知频繁出入权贵府邸作画,必会引来窥伺,却未料到太后的警觉如此之快,鹰犬的嗅觉如此之毒!

回到暂居的小院,沈知白亲手将几日来的写生草稿投入铜盆,看着火焰贪婪地吞噬那些可能暴露的线条。只留下那幅即将完成的《牡丹富贵图》。她在画中埋下了新的种子——用含铅的白粉勾勒牡丹花蕊,那些看似繁复无序的花蕊,实则是盐引流向的加密图谱。而在画面一隅,假山石的浓重阴影里,用极淡的赭石色,藏着一幅刘禄全接过锦囊的速写,形神兼备。

“青鸾,备轿。”沈知白的声音带着决断,“我要入宫,面圣。”

话音未落,院门已被急促叩响。一名身着内侍服饰的小太监,手持明黄卷轴,立于门外,声音尖利地穿透雨幕:“太后懿旨——宣画院待诏沈知白,即刻入宫,为慈宁宫新殿绘制壁画!”

沈知白与青鸾对视一眼,彼此眼中都看到了冰冷的了然。这绝非巧合,是刘禄全回宫复命后,立刻射出的毒箭!

“臣,领旨。”沈知白恭敬地跪下,双手接过那卷沉重的懿旨,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起身的瞬间,她以只有青鸾能听到的气音低语:“若我三日后未归,画室东墙,第三块松动的青砖后,取密函,速呈御史大夫周大人府上。”

入宫的朱轮车在湿漉漉的御街上辘辘前行。沈知白端坐车内,闭目凝神,脑中飞速回溯每一个细节。她自信密码系统尚未被完全破解,但太后这迅雷不及掩耳的一招,显然已将她视作必须拔除的钉子。车过宫门时,她舌尖微动,一枚以蜜蜡封裹、小如米粒的药丸被藏入齿缝深处——假死之药,金蝉脱壳的最后依凭。

慈宁宫新殿,空旷高深,弥漫着新木与金漆混合的刺鼻气味,更透着一股无形的肃杀。宫女们垂首敛目,行走无声,如同没有灵魂的偶人。沈知白被引入偏殿,一眼便看见刘禄全正背对着她,慢条斯理地检查着她带来的画具箱。

“沈画师来了。”刘禄全缓缓转身,脸上挂着一种令人脊背发凉的假笑,“太后娘娘体恤画师辛劳,特意吩咐咱家,给您备下最好的颜料,务必让这慈宁新殿的壁画,流芳百世。”他枯瘦的手指,有意无意地拂过一盒盒崭新的矿石颜料。

沈知白屈膝行礼,鼻翼微不可察地翕动——那颜料里混着一股极淡的、甜腻到令人作呕的异香。那是“千机引”,长期沾染,手指会不受控制地颤抖,最终废掉一个画师最珍视的笔力!太后不仅要堵住她的嘴,还要彻底折断她赖以生存的羽翼!

“谢太后恩典,臣定当竭尽所能。”她垂首,声音平稳无波,袖中的手却悄然握紧了那个装有解毒草粉的荷包。

七日光阴,在巨大的宫墙内缓慢流淌。白日,沈知白立于高耸的脚手架上,手持沾染了“千机引”的画笔,在光洁的墙壁上描绘着祥云、瑞兽、仙葩。那些华丽流畅的线条下,是时刻对抗毒素侵蚀的意志。夜晚,当值夜的宫女退去,她便换上自己带来的、无毒的特制颜料,在壁画最不起眼的角落——翻卷的云纹深处,怒放的花瓣背面,瑞兽鳞甲的缝隙里,以肉眼难辨的笔触,留下盐引流失的精确数字和关联官员的密码代号。

第八日,天刚蒙蒙亮。沈知白正在勾勒一只巨大凤凰的尾羽,金粉在晨曦中闪烁。殿外,一阵沉重、整齐、带着金属摩擦声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瞬间打破了清晨的宁静,将整个慈宁宫新殿团团围住!

“沈知白接旨——!”刘禄全尖利如夜枭的声音骤然撕裂了空气,“太后有旨!沈氏画室藏匿谋逆密函,即刻搜查!画师沈知白,押入慎刑司候审!”

画笔在沈知白指尖猛地一顿,一滴饱满的朱砂颜料,不偏不倚,正正滴落在凤凰微阖的眼角。鲜红刺目,如同淌下的一滴血泪。该来的,终究来了,只是“谋逆”二字,比她预想的更为狠绝。

她缓缓放下画笔,转过身,自高高的脚手架上一步步走下,姿态依旧沉静,仿佛脚下不是深渊,而是寻常阶梯。她在大殿中央跪下,青石地面冰凉刺骨:“臣,不知身犯何罪。”

“不知?”刘禄全踱步上前,居高临下,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恶毒与得意,“有人密告,你借作画之机,在画中暗藏妖书密码,勾结外臣,图谋不轨!太后娘娘慈悲,念你尚有几分画才,若肯即刻交出那密码原本,或可免你一死!”他一挥手,两名面容刻板的嬷嬷立刻上前,枯爪般的手向她抓来。

沈知白心头剧震!密码本!他们竟连这个都知晓了!那本由祖母秘密传下、记录着“星醋密码”起源的薄册,就藏在画室暗格深处。这消息的泄露,意味着她视为亲妹的青鸾,或者……她不敢深想,舌尖猛地用力!

“臣笔下,唯有丹青,何来密码?”她抬起头,直视刘禄全浑浊的双眼,声音清晰。与此同时,齿间那枚蜡丸应声而破,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着剧苦与奇异芬芳的药液瞬间充斥口腔,顺着喉管滑下。

刘禄全脸上的得意瞬间凝固。他看见沈知白脸上的血色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急速抽走,眼神迅速涣散,身体软软地向后倒去。

“她……她服毒!”一个嬷嬷惊叫起来,慌忙去掐沈知白的人中,触手却是一片冰凉。

“废物!快传太医!”刘禄全气急败坏地嘶吼,冲上前粗暴地掰开沈知白的下颌,试图抠出残存的毒物。然而,为时已晚。她的脉搏微弱得如同游丝,气息几乎断绝,唇边甚至溢出一丝极淡的、带着奇异香气的黑血。

“死了?”刘禄全难以置信地探着她的鼻息,脸色铁青,“太后要的是活口!要的是密码本!一群废物!把她……先抬去后殿!快叫太医!”

假死药的效力如同冰冷的潮水,将沈知白的意识拖向无边的黑暗深渊。在彻底沉沦之前,她仿佛听到刘禄全气急败坏的咆哮变得遥远模糊,身体被粗暴地抬起、移动。她嘴角,艰难地牵起一丝无人能见的弧度。十二个时辰……足够青鸾了。

夜雨敲打着运送“尸身”的破旧板车,草席在颠簸中簌簌作响。无边的黑暗里,沈知白的意识如同沉入深海的星火,一丝微弱的暖意开始在冰冷的四肢百骸中艰难地游走、凝聚。假死药的效力,正随着时间一点一滴地消退。

“哔——哔哔——哔——”

三长,两短。微弱却清晰的竹哨声,穿透淅沥的雨幕和板车吱呀的呻吟,如同暗夜中的灯塔,精准地传入她逐渐复苏的耳中。

是青鸾!约定的信号!

沈知白紧闭的眼睫下,眼珠在黑暗中极其轻微地转动了一下。冰冷的指尖,在湿透的粗麻裹尸布下,极其缓慢地蜷缩起来,触碰到袖袋里一个坚硬的小角——那是她一直贴身藏着的、祖母留下的半块残旧铜牌,上面模糊的饕餮纹在黑暗中仿佛有了微弱的温度。

太后已经撕破脸皮,动用了“谋逆”这张绝杀牌。这意味着,她精心编织的密码网络已然暴露在巨大的危险之中。接下来的每一步,都将踏在刀锋之上。然而,无数被她以颜料密码深埋于画作之中的权力秘辛,如同沉睡的种子,只待惊蛰的雷声,便会破土而出,刺破这笼罩帝国的沉沉黑幕。

板车在泥泞中颠簸前行,碾过水洼,溅起浑浊的水花。沈知白在令人窒息的黑暗和尸布腐朽的气味中,无声地睁开了眼睛。那目光,清冷如寒潭,锐利如淬火的刀锋。

权力棋局的下半局,落子的钟声,已然敲响。

夜雨如注,义庄腐朽的木门在风中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板车停在院中,两个粗手粗脚的杂役骂骂咧咧地将裹着草席的“尸身”卸下,随意丢在潮湿阴冷的泥地上。

“晦气!又是宫里扔出来的!这雨天真他妈……”

“少啰嗦,赶紧扔进丙字房,锁了门走人!这地方多待一刻都折寿!”

脚步声和抱怨声随着落锁的“咔嚓”声远去,义庄陷入死寂,唯有雨水敲打瓦片的声响连绵不绝。

草席下的沈知白,猛地吸了一口气,冰冷的、混杂着霉味和死亡气息的空气涌入肺腑,带来一阵剧烈的呛咳。她奋力挣扎着,从湿透的草席和裹尸布中脱出身来,浑身湿冷,四肢百骸如同被重锤碾过般酸痛无力。假死药抽离了生机,此刻每一口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痛楚。

她靠着冰冷的墙壁喘息,目光迅速扫过这间停尸房。几具盖着白布的尸体轮廓在昏暗中显得影影绰绰。她摸索着袖袋,指尖触碰到那半块饕餮纹铜牌,冰冷的触感让她心神稍定。

“哔——哔哔——哔——”

哨声再次响起,更近了些,就在义庄墙外。

沈知白挣扎着站起,踉跄地挪到那扇唯一透出些微天光的破旧木窗边。窗棂腐朽,她用力一推,木栓断裂。冰冷的雨水立刻扑打在她脸上。墙外,一个披着厚重蓑衣、戴着斗笠的瘦小身影正焦急地向上张望,正是青鸾!

“小姐!”青鸾的声音带着哭腔,看到沈知白惨白如纸的脸,更是心如刀绞。

“东西……拿到了?”沈知白的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

青鸾用力点头,从怀中掏出一个油纸包,隔着窗棂塞了进来:“画室的砖……被撬开了!幸好小姐您藏的深!周大人那边……我不敢贸然去,宫里的眼线盯得太紧!城里……到处是搜捕的番子!”

沈知白的心沉了下去。太后动手的速度和狠绝,远超她的预估。连御史大夫周惟清这条线都被盯死,可见那张网收得有多紧。她迅速打开油纸包,里面是几页薄薄的、泛黄发脆的桑皮纸,上面用蝇头小楷密密麻麻写满了奇特的符号与星图——正是那半部《醋经》密文的抄录,以及祖母留下的“星醋密码”核心要诀。还有一个小布包,里面是几块硬邦邦的干粮和一小瓶清水。

“听着,青鸾,”沈知白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不容置疑的紧迫,“立刻出城,去泉州港,找‘丰源记’的胡掌柜,他是我父亲当年的旧部,信得过。把这个给他!”她将贴身藏着的半块饕餮纹铜牌塞到青鸾手中,“告诉他,‘角宿东移,醋海生波’。他会明白!然后……藏好,等我消息!”

“小姐!那你……”

“我不能走!”沈知白打断她,眼中是孤注一掷的决绝,“我的‘死讯’是他们放松警惕的唯一机会!密码本虽未落入他们手,但画作还在!那些画里的秘密,必须在他们彻底销毁之前挖出来!尤其是……三年前那坛玫瑰醋的线索!”她脑海中闪过慈宁宫壁画上那些尚未完成的角落,闪过赵德昌、钱运使府中那些可能已被严密看管的画作。

青鸾还想说什么,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和火把晃动的光影!

“搜!仔细搜!一个角落也别放过!反贼沈知白的同党可能就藏在附近!”

番子的呼喝声穿透雨幕!

“走!”沈知白厉声低喝,猛地将青鸾推开,“快走!记住我的话!”

青鸾含泪看了沈知白最后一眼,一咬牙,身影迅速消失在雨夜浓重的黑暗里。

沈知白迅速关好破窗,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滑坐在地,将水和干粮塞进怀中,紧紧攥住那几页关乎生死的桑皮纸。追兵的脚步声和火把的光亮在义庄院墙外晃动,叫骂声清晰可闻。

她屏住呼吸,如同融入阴影的石块。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撞击着肋骨。义庄里死尸的阴冷气息缠绕着她,宫里的追兵就在咫尺之外。太后布下的天罗地网,已然将她逼至绝境。

“搜这边!”院门被粗暴地踹开,火把的光亮瞬间涌入!

沈知白蜷缩在停尸房最黑暗的角落,一具盖着白布的尸体就横在她身前。她甚至能闻到番子身上那股混合着汗臭和皮革的浓烈气味。火把的光影在墙壁上疯狂跳动,如同狰狞的鬼爪。

一个番子骂骂咧咧地踢开隔壁停尸房的门,腐朽的木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另一个则提着刀,径直走向沈知白所在的这间!

脚步停在门口,火光映照进来。沈知白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指尖深深掐入掌心,几乎能感觉到桑皮纸的纹路。她闭上眼,将脸埋入臂弯,全身的肌肉紧绷到极致,准备迎接最后的搏杀或暴露。

就在这时,义庄深处,靠近后墙的某间停尸房里,突然传来“哐当”一声巨响!像是木架倒塌的声音,紧接着是几声沉闷的撞击!

“什么声音?!”门口的番子立刻被吸引,警惕地转身,“在后头!快过去看看!小心有诈!”

脚步声和呼喝声迅速朝义庄深处涌去。沈知白抓住这转瞬即逝的机会,如同受惊的狸猫,从藏身的角落猛地窜出,扑向那扇被她推开的破窗!

冰冷的雨水再次浇遍全身,她毫不犹豫地翻出窗外,落地时脚下一滑,重重摔在泥泞里。顾不上疼痛,她手脚并用地爬起,辨明方向,朝着与番子搜查相反的方向——义庄后那片荒草丛生、乱坟遍布的野地,跌跌撞撞地亡命奔去!

身后,番子们在义庄里翻找、咒骂的声音渐渐被风雨声掩盖。沈知白深一脚浅一脚地在及膝的荒草和冰冷的坟冢间狂奔,湿透的粗布衣裳紧贴着身体,冰冷刺骨。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般的腥甜味,假死药的后遗症和剧烈的奔跑让她眼前阵阵发黑。

不知跑了多久,直到彻底听不见任何追兵的声音,她才敢扶着一块半人高的残碑停下来,剧烈地喘息。肺如同破旧的风箱,每一次抽动都带来撕裂般的疼痛。她背靠着冰冷粗糙的石碑,缓缓滑坐在地。

雨势稍歇,浓云缝隙里漏下几缕惨淡的月光,勉强照亮四周。荒草萋萋,古坟累累,枯树扭曲的枝桠如同鬼爪伸向夜空。这是真正的绝地。

她颤抖着从怀中掏出青鸾给的布包,咬了一口硬如石块的干粮,艰难地咀嚼咽下,又灌了几口冷水,冰冷的液体滑入喉咙,稍稍压下了翻腾的气血。体力在缓慢地恢复,但精神的弦依旧紧绷。

掏出那几页救命的桑皮纸,借着微弱的月光,她的目光死死锁定在关于“三年前御用玫瑰醋”的那一段密录上。祖母娟秀却力透纸背的字迹写着:

> 永徽六年春分,御醋调香,沉水为引,玫瑰凝露。然香引非香,星髓所藏。角宿指东,亢金隐芒,玉碎坛倾,星轨始彰。醋渍成图,血痕为记,此乃“星醋”密钥之源,亦祸乱之始。

字字如锤,敲击着她的心神!

三年前春分宴!那坛被内务府总管亲自捧上、最终却因意外打碎、溅污了数位宗室贵胄衣袍的御用玫瑰醋!当时只道是意外,御厨因此获罪杖毙。如今看来,那坛醋被调包,沉水香引被替换,甚至那场导致醋坛打碎的“意外”,都可能是精心策划的一环!目的就是为了掩盖醋坛中隐藏的星图密钥——以醋渍显影的星图!

那破碎的醋坛,飞溅的醋液,沾染的衣袍……尤其是裴砚之替她挡下碎瓷片时,袖口被醋液染上的那片深色污痕!那污痕的形状……

沈知白猛地攥紧了桑皮纸!当时混乱中未曾留意,此刻回想,裴砚之袖口那片醋渍干涸后的痕迹,边缘蜿蜒,不正像一个扭曲的星宿轮廓吗?还有那打碎的醋坛底部,隐约有刻痕!当时被当作窑工印记,现在想来,极可能就是星纹!

“角宿指东,亢金隐芒……”她喃喃自语,心脏狂跳。亢金,指的是亢宿,属金龙之象。而“玉碎坛倾”……打碎的不仅是醋坛,还有……她猛地想起当时御厨慌乱中,腰间悬挂的一块青玉佩似乎也掉进了倾泻的醋液中!

那半块玉佩!后来被内务府清理现场时草草收走,不知所踪!

所有的线索,如同散落的星辰碎片,在这一刻被一条无形的线猛然串起!

那坛被调包的玫瑰醋,就是最初的“星醋密码”载体!打碎的醋坛、染醋的衣袍、坠入醋液的玉佩……每一样碎片,都承载着部分星图!它们组合起来,才是完整的、解开后续所有“星醋密码”的终极密钥!而太后的势力,显然在三年前就通过调包御醋,试图掌握或篡改这套源自她沈家先祖、以星象为基、以醋液为媒的秘传密码系统!

太后现在如此急切地要杀她灭口,搜捕青鸾,不仅仅是为了掩盖盐引贪污,更深层的原因,恐怕是为了彻底掌控或毁灭这套“星醋密码”的源头!她们沈家守护的秘密,比贪腐的金钱,更让太后寝食难安!

沈知白背靠着冰冷的残碑,在荒坟野地的死寂中,感受到一股比夜雨更刺骨的寒意。她面对的,不再仅仅是贪腐的官僚,而是帝国最顶端那个女人,对一种足以颠覆认知的古老力量的觊觎与恐惧。

她必须回去!回到风暴的中心!必须在太后的人彻底销毁所有证据之前,找到三年前春分宴的遗物——那些沾染了特殊玫瑰醋的碎片!尤其是那半块坠入醋坛的玉佩!那是祖母密录中提到的“星髓所藏”的关键!

她挣扎着站起,辨明方向。远处,泉州城在夜色中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被灯火勾勒出的巨大黑影,如同蛰伏的巨兽。而此刻,对她而言,那却是唯一可能寻得生路与答案的深渊。

沈知白将桑皮纸小心藏好,紧了紧湿透的衣襟,抹去脸上的雨水和泥泞,眼中燃烧着孤狼般的幽光,一步一滑,却无比坚定地,朝着那座吞噬了她又必将被她撕开一道裂口的城池,重新走去。每一步,都踏在荆棘与骸骨之上。

2 星钏碎,醋海生波

夜雨如倾,义庄腐朽的梁木在湿气重压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沈知白蜷缩在丙字房最阴冷的角落,背抵着渗水的土墙,湿透的粗麻裹尸布紧贴肌肤,带来砭骨的寒意。假死药的余威仍在血脉中游走,每一次心跳都牵扯着针扎般的刺痛。

她摊开掌心,借着破窗外漏进的惨淡月光,凝视着那几页被体温焐得微温的桑皮纸。祖母的字迹在昏暗中仿佛有了生命:“永徽六年春分,御醋调香,沉水为引,玫瑰凝露。然香引非香,星髓所藏。角宿指东,亢金隐芒,玉碎坛倾,星轨始彰……” 三年前那场春分宴的喧嚣与混乱、瓷片碎裂的刺耳锐响、裴砚之玄色衣袖上洇开的深色醋痕、御厨腰间坠入醋潭的半块青玉佩……无数碎片在脑海中翻腾碰撞。

“星髓所藏……” 她喃喃自语,指尖无意识地抚上左手腕。那里,一只式样古拙的十二连环银钏紧紧贴合着腕骨,冰凉的触感是家族血脉的烙印。祖母临终前浑浊却锐利的目光犹在眼前:“白儿,此钏碎时,便是星轨重连、醋海翻波之日。藏好它,比你的命更要紧……”

话音未落,异变陡生!

腕间毫无征兆地传来一阵剧痛,如同被无形的烙铁狠狠灼烫!“铮——!” 一声清越却令人心胆俱裂的金属悲鸣在死寂的停尸房内炸响!那只传承百年的银钏,竟毫无征兆地寸寸断裂!

十二枚精巧的银铃环扣,如同被赋予了生命般挣脱束缚,叮叮当当坠落于泥泞冰冷的地面。奇异的是,它们并未四散滚落,而是仿佛被无形的线牵引着,在湿漉漉的泥地上叩击出清脆而规律的声响,精准地嵌入一个个微凹的浅坑,赫然排列成一幅玄奥的星宫之图——太乙九宫!

沈知白瞳孔骤缩,呼吸停滞。

雨水顺着破瓦的缝隙滴落,恰好溅在几枚银铃碎片上。那银铃内壁常年被祖母以秘药擦拭、看似无奇的陈旧痕迹,遇水瞬间起了变化!蝌蚪状的暗金色文字从银质深处浮现,如同活物般游弋而出,顺着地面的雨水,迅速汇入太乙九宫的星纹轨迹之中。文字扭曲、组合、拼接……转瞬间,一幅由流动金文构成的、更为复杂精密的星图悬浮于泥水之上,星芒点点,流转不息!

这正是沈家守护百年、祖母密录中提及的《醋经》核心星图密文!与桑皮纸上那些抽象符号瞬间呼应,严丝合缝!

“醯人族……星锁……” 祖母密录中语焉不详的词句,伴随着银钏碎裂的剧痛与眼前这神异景象,如同惊雷劈开迷雾!沈知白浑身冰冷,并非因为义庄的阴寒,而是源于血脉深处某种被唤醒的、古老而沉重的恐惧与宿命。

就在这时,义庄破败的院墙外,传来一阵杂沓的脚步声和刻意压低的呼喝!

“仔细搜!那贱婢的同党定在附近!刘公公下了死令,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火把的光影在墙头晃动,如同窥视的鬼眼。

追兵!他们并未放弃!青鸾引开的那批人,显然还有同伴在附近反复搜捕!

沈知白猛地抓起地上几枚尚有密文残留的银铃碎片塞入怀中,毫不犹豫地扑向那扇破窗!身体如同离弦之箭,再次没入冰冷刺骨的雨夜。这一次,她的目标无比清晰——泉州港市舶司提举,赵德昌的府邸!那幅她亲手绘制、暗藏盐引密码的《海天胜景图》壁画,是她此刻唯一能抓住的、通往真相的绳索!三年前春分宴的醋痕密码,必须与壁画中的线索相互印证!

***

泉州城的夜雨,将青石板路冲刷得如同墨玉。沈知白如同一抹湿透的幽魂,贴着高门大户深深的阴影疾行。巡夜的更夫梆子声在远处空洞地回响,一队队盔甲鲜明的禁军和眼神阴鸷的番子,举着火把,像梳篦一样反复梳理着街巷。太后编织的罗网,已然笼罩全城。

赵府那对熟悉的石狮在雨幕中显出狰狞的轮廓。后巷的角门,是她绘制壁画时,青鸾为方便传递颜料而偷偷留下的一线生机。她屏息靠近,指尖触到冰冷湿滑的门环,心提到了嗓子眼。

“吱呀——”

门轴发出一声极其轻微、却在此刻如同惊雷的涩响。门,竟然未锁!

沈知白心头猛地一沉。陷阱?还是……

她闪身入内,反手轻轻掩上门。熟悉的府邸后园,在夜雨中显得格外空旷死寂。她辨明方向,朝着新落成的、专门供奉那幅《海天胜景图》壁画的“海晏堂”潜行。

刚绕过一丛湿漉漉的芭蕉,前方回廊的拐角处,一盏孤零零的气死风灯突然亮起!昏黄的光晕下,一个身影静静伫立。

那人并非青鸾,而是一个男子。身形清癯颀长,裹着一件半旧的靛青色道袍,外罩防雨的蓑衣,头上斗笠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面容。最引人注目的是他手中持着的一柄玉柄拂尘,尘尾雪白,在斜飞的雨丝中纹丝不动,仿佛凝固的云絮。他整个人静立在那里,与周遭的雨声、风声格格不入,仿佛一尊被遗忘在岁月角落的石像,透着一股遗世独立的孤寂与深不可测的幽玄。

李予初!

沈知白脚步钉在原地,全身血液几乎凝固。司天监少监李予初!他性情孤僻,常年与星辰古籍为伴,深居简出,极少参与朝堂纷争,却因一手观星断运的奇术,深得天子信重,连太后亦对其讳莫如深。他怎会在此?是敌?是友?

李予初并未看她,仿佛只是在此避雨。他微微抬手,玉柄拂尘的尘尾极其轻微地一颤,几点细微的水珠被震落,竟未坠地,而是悬浮于他身前尺许的空中,在昏黄的灯光下折射出微弱却奇异的光彩。水珠并非无序,而是排列成一个微缩的、缓缓旋转的北斗之形!斗柄末端,赫然指向海晏堂的方向!

接着,他宽大的道袍袖口微动,一只巴掌大小、形制古拙的黄铜罗盘滑入他枯瘦的掌心。罗盘天池中的磁针,并非指向南北,而是疯狂地、无声地旋转着,最终针尖剧烈地颤抖,死死钉向东南方——泉州城最繁华的南市!

李予初终于微微侧首,斗笠阴影下,只露出线条清冷的下颌和略显苍白的薄唇。他没有说话,只是极其轻微地摇了摇头,拂尘尾端几不可察地朝东南方点了一下。动作幅度之小,若非沈知白全神贯注,几乎无法察觉。

“客星犯斗,火扰东南,尘嚣蔽目,海晏或宁。” 一个极其低微、如同叹息般的声音,仿佛直接钻入沈知白的脑海,清晰无比,却又带着一种非尘世的空灵与疏离。

沈知白瞬间明悟!李予初在用星象暗语告诉她:东南方将有剧烈混乱(客星犯斗,火扰东南),这混乱会吸引所有人的注意(尘嚣蔽目),海晏堂此刻反而可能安全(海晏或宁)!他是在为她指路,并预告了青鸾的行动!

来不及思索这位孤高清冷的司天监少监为何会在此刻、以此种方式伸出援手,沈知白朝着李予初拂尘所指的海晏堂方向,隔着雨幕,深深一揖。身影随即如轻烟,再次融入庭院的黑暗。

几乎就在她闪入海晏堂高大沉重的楠木门扉的同时,赵府东南方,隔着数条街巷的南市方向,陡然爆发出震天的喧嚣!

“走水啦!快来人啊!珍宝阁走水啦——!”

“有贼!抓贼啊——!”

锣声、惊呼声、奔跑声、器物碎裂声混杂着冲天而起的火光(那显然是青鸾制造的混乱),瞬间撕裂了雨夜的宁静!

赵府内顿时炸开了锅!护院、家丁急促的脚步声、呼喊声、兵刃碰撞声从前院、侧院潮水般涌向东南角门!

海晏堂内,一片死寂。巨大的《海天胜景图》壁画覆盖了整整一面高墙,在几盏长明灯幽暗的光线下,浩瀚的海疆、林立的帆樯、巍峨的港口城楼,依旧壮阔,却透着一股森然的压迫感。壁画上那些翻涌的云纹,此刻在沈知白眼中,如同蛰伏的密码巨兽。

她迅速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巧的皮囊,里面是她秘藏的磁石粉末。指尖蘸粉,屏住呼吸,朝着记忆中那艘红桅走私船上方、用含磁辰砂描绘的云层,小心翼翼地弹去!

细密的黑色磁粉簌簌落下,如同给云层镀上了一层幽暗的纱。奇异的事情发生了!磁粉并未均匀覆盖,而是被壁画中无形的力量牵引,迅速凝聚、勾勒!

显现的并非预想中的走私船编号与货量数字!

磁粉在云纹间飞速游走,竟勾勒出一个清晰的人形侧影!那人身着武将常服,身姿挺拔如松,侧脸线条冷硬,眉梢一道细小的旧疤——赫然是裴砚之!

更让沈知白心神俱震的是,壁画上裴砚之的袖口位置!磁粉在那里凝聚得格外浓重,形成一片边缘蜿蜒、形态奇特的深色云纹!那形状、那曲折的轮廓……与她记忆中三年前春分宴上,裴砚之衣袖被玫瑰醋染污后干涸的痕迹,分毫不差!

她颤抖着抬起左手腕,那里虽已无银钏,但白日里银钏碎裂时,那幅由蝌蚪文构成的《醋经》星图,早已深深烙印在她脑海!此刻,壁画上那片代表醋痕的磁粉云纹,竟与脑海中的星图一角——亢宿与房宿之间的星轨连线,完美重合!

“原来如此……” 沈知白低语,声音干涩。三年前那场“意外”,溅落在裴砚之袖口的玫瑰醋痕,根本不是什么污迹!那是被调包后的“星星”载体,是烙印在实物上的星图密钥碎片!赵德昌府邸这幅壁画的密码核心,竟是以裴砚之的袖口醋痕为“钥匙孔”,来对应《醋经》星图的特定方位!

太后一党不仅窃取了“星醋密码”之术,更将其与朝堂贪腐的罪证紧密捆绑!裴砚之,这位看似游离于权力旋涡之外的边关守将,他的身影和身上残留的“星醋”痕迹,竟成了开启这惊天黑幕的关键枢纽!

就在这时,海晏堂外,混乱的脚步声再次逼近!东南方的喧嚣似乎正被淡压下去!

“搜海晏堂!仔细搜!别让那妖女钻了空子!” 刘禄全那尖利阴毒的嗓音,如同附骨之蛆,穿透雨幕和厚重的门板,狠狠扎进沈知白的耳中!

追兵,终究还是循踪而至!而李予初那遗世独立的身影,早已消失在回廊的转角,仿佛从未出现过,只留下一缕拂尘扫过雨雾的微凉气息。

3 ## 碎玉点星

海晏堂外,刘禄全尖利的嗓音如同淬毒的冰锥,狠狠扎穿楠木门板:“把门撞开!那妖女定在里面施妖法!”

沉重的撞门声伴随着木屑飞溅!沈知白背靠着冰冷壁画,壁画上裴砚之袖口的磁粉云纹在昏暗光线下仿佛燃烧起来,与她脑海中烙印的《醋经》星图疯狂共鸣。亢宿与房宿之间的星轨连线灼烫着她的神经——三年前春分宴,裴砚之替她挡下碎瓷时,那片染透玄色衣料的深色玫瑰醋痕,其蜿蜒的边缘,正是这星轨的形状!那绝非意外污迹,而是被刻意烙印的星图密钥!

钥匙孔找到了!可开锁的“钥匙”——那半块坠入醋坛、承载着“星髓”的青玉佩,又在何处?!

“砰——!”门栓发出不堪重负的断裂声!门缝里,已经能看到番子狰狞的脸和雪亮的刀光!

千钧一发!沈知白目光如电,扫过壁画下方供奉香案的紫檀底座!一个几乎被忽略的细节猛然刺入眼帘——底座侧面不起眼的缠枝莲浮雕上,一朵莲心的镶嵌物并非惯用的珍珠或宝石,而是一块边缘参差、质地温润的青玉碎片!那颜色、那光泽……正是御厨当年所佩玉佩的质地!

赵德昌!他竟胆大包天,将如此关键的证物堂而皇之地嵌在底座上,如同炫耀战利品!

没有时间犹豫!沈知白如同扑火的飞蛾,在门扉被彻底撞开的刹那,合身扑向香案!指尖带着不顾一切的决绝,狠狠抠向那朵莲心!

“妖女!住手!”刘禄全尖啸着第一个冲入,手中拂尘带着破空之声直抽沈知白后心!

指尖传来剧痛和温润触感,那半块碎玉终于脱离莲心!与此同时,刘禄全的拂尘也到了!沈知白只来得及将碎玉死死攥入手心,身体便被一股巨力狠狠抽飞,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壁画上!喉头一甜,鲜血喷溅而出,恰好洒落在壁画上裴砚之袖口的磁粉云纹区域!

“呃啊——!”剧痛让她眼前发黑,意识几欲涣散。手中的碎玉被鲜血浸透,温热的血液沿着玉石的裂纹迅速渗入。就在血染玉石的瞬间,异变陡生!

被她喷溅在壁画醋痕位置的血迹,竟如同活物般蠕动起来!鲜红的血珠并未顺着墙壁流淌,反而沿着磁粉勾勒出的醋痕星轨飞速蔓延、勾连,瞬间将那片云纹染成刺目的猩红!更令人骇然的是,沈知白手中紧握的、浸透了鲜血的半块碎玉,骤然变得滚烫无比!玉石内部,一点幽蓝如冷月的光华猛然亮起!

“拦住她!毁了那玉!”刘禄全的声音因极度的恐惧而扭曲变形。

几名番子如狼似虎地扑上!

就在他们的手即将触碰到沈知白的瞬间,一道青影如鬼魅般自海晏堂巨大的藻井梁上飘然落下!来人正是李予初!他手中那柄玉柄拂尘看似随意地一挥,雪白的尘尾如流云舒卷,精准无比地拂过扑在最前两名番子的膝弯!

“啊——!”两声惨嚎,那两名番子如同被无形的巨锤击中,膝盖诡异地反向折断,身体重重砸在地上!

李予初看也未看,另一只手宽大的道袍袖口猛地一抖,一个黄铜罗盘旋转着飞出,稳稳悬停在沈知白头顶!罗盘上的磁针疯狂跳动,指针并非指向南北,而是死死钉向沈知白手中那块发出幽蓝光芒的碎玉!

“以血为引,星髓归位!角亢分野,玉碎图开!”李予初清冷空灵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仿佛在吟诵古老的星谶。

随着他的吟诵,沈知白手中那半块滚烫的碎玉,幽蓝光芒暴涨!那光芒并非散射,而是凝聚成一道纤细却无比凝实的光柱,直直投射在壁画上那片被鲜血染红的醋痕星轨上!

“滋啦——!”

如同烧红的烙铁印入冰水!猩红的血痕星轨与幽蓝的光柱接触的刹那,壁画表面竟腾起一片细密的白雾!坚硬的壁画墙体,在那光柱照射下,如同被无形之力侵蚀,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透明!墙体深处,无数细密的、闪烁着微光的金色线条如同沉睡的龙蛇被唤醒,在墙体内部飞速游走、重组!最终,竟在透明的墙体内部,凝聚成一幅清晰无比的、由星辰光点构成的浩瀚星图——紫微垣星图的核心区域!而在代表“勾陈”与“天皇”二帝星的连线节点上,一个由更璀璨星芒勾勒出的、清晰的“醋”字古篆,熠熠生辉!

这才是《醋经》密码的终极本源!以星醋为媒介,烙印在特定器物(如裴砚之衣袖)上的星轨是“锁孔”,而承载着“星髓”(沈家血脉之力)的碎玉与特定血脉者的鲜血,才是开启本源星图的唯一钥匙!三年前被调包的玫瑰醋,正是用来烙印这把“锁孔”的特殊媒介!

“天机……天机现世了!”刘禄全瘫软在地,面无人色,如同见到末日降临。

“走!”李予初低喝一声,拂尘一卷,缠住因失血和剧痛而摇摇欲坠的沈知白的手臂,将她猛地带离壁画。同时,他另一只手屈指一弹,一枚玉质的算筹闪电般射向悬空的黄铜罗盘!

“铛——!”一声清越悠长的金玉交鸣响彻海晏堂!罗盘被算筹击中,猛地高速旋转起来,盘面上镌刻的二十八宿星纹骤然亮起刺目的白光!

“轰隆——!”

一道粗如水桶、纯粹由星辰之力构成的炽白光柱,毫无征兆地从海晏堂穹顶正中的藻井处轰然落下!光柱不偏不倚,正正轰在沈知白方才倚靠的壁画位置!

石屑纷飞,烟尘弥漫!那面描绘着泉州港盛景、隐藏着惊天秘密的《海天胜景图》壁画,连同其下坚固的墙体,在浩瀚的星力轰击下,如同纸糊般瞬间被洞穿、湮灭出一个巨大的、边缘焦黑的窟窿!窟窿外,赫然是赵府后花园冰冷的夜雨和自由的空气!

“快!”李予初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拉着沈知白毫不犹豫地冲向那星力轰开的通道!

“拦住他们!放箭!放箭!”刘禄全声嘶力竭地嚎叫。

箭矢破空之声从身后袭来!李予初头也不回,反手将拂尘向后一甩,雪白的尘尾瞬间暴涨,如同展开的云锦屏障,将激射而来的箭矢尽数卷入、搅碎!

两人冲出星力轰开的巨洞,冰冷的雨水瞬间浇遍全身。赵府后园一片混乱,被星力异象惊动的护院正从四面八方涌来。

“去观星台!”李予初声音斩钉截铁,拉着沈知白在假山花木间急速穿梭,方向赫然是司天监设在泉州港、用以观测海上星象的官署观星台!那是此刻唯一能对抗、或者说利用这混乱天象的地方!

沈知白紧紧攥着手中那半块已不再滚烫、光华内敛的碎玉,鲜血混合着雨水从指缝间不断渗出。后背被拂尘抽中的地方火辣辣地疼,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脏腑的剧痛。但她的眼神却亮得惊人,如同淬火的寒星。壁画湮灭前,那墙体深处显现的、带着“枚”字古篆的紫微星图,已如同烙印般刻入她的灵魂。

碎玉在手,星图在心。这以醋为引、以血为钥的惊天密码,终于被她握在了掌心!通往最终真相与复仇的道路,就在眼前这狂风暴雨、星力激荡的夜幕之下!太后的黑幕,将由这星与醋交织的光芒,彻底撕开!

小说《岁时宴》试读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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