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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我就说两句怎么了?”陆母被他那眼神一盯,心里一虚,嘴上却还堵不住,

“你看看她做的好事。妇联来检查,她弄一地水,炕单抻不平,被子底下乱七八糟——你以后在队里抬得起头?”

“我们家丢不丢脸,是我的事。”

男人的声音低下去,冷得像是刚从风里带回来的,“不是她一个人的。”

“你——”

陆母像被人噎着,脸一下涨红。

她做梦都没想到,有一天自己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被儿子当场拦住。

“你还知道是你一个人的?”她扯高嗓子,“要不是你娶她,家里能多这个麻烦?你看看这几天,街坊四邻怎么说我们家?‘陆家又娶个知青’——他们嘴上不说,心里不笑?”

她说话的时候,眼角余光已经留意到门外那几张脸。

那些人,有的是老街坊,有的跟她一起开会,有的平时正事不多,嗑瓜子嗑得多。

她知道他们在看。

她也知道,自己刚才那几句狠话,已经让人听了个七七八八。

可越是这样,她越不肯收口。

她觉得自己如果退一步,就成了理亏的那一个。

“你看看她。”她手一抬,指向沈梨,“这点小事都干不好,整天只会哭。妇联刚走,她眼泪跟不要钱似的往下掉。你以为别人看不见?全院都在看——都在看笑话!”

那“笑话”两个字,重重砸出来。

院子里有人下意识低头。

谁没在背后议论过两句?

可真被点破“看笑话”,多少心虚一点。

“谁在看笑话?”

一道更冷的声音在她话尾压住。

陆铎迈进屋里。

军靴踏在地砖上,“哒”地一声,比刚才妇联的脚步声都重。

他走到沈梨身侧,停下,抬眼慢慢扫过门口那些人。

目光像刀子,一寸寸刮过去。

刚还竖着耳朵听的人,被他这么一扫,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往后缩了缩,有的人干脆转身就走,装作去院子另一头晾衣服。

“平时没事多干点活。”他淡淡道,“别总在别人门口站着。风大,小心着凉。”

话说得不算难听,可被他那双眼睛一盯,脸皮薄的已经红成一片。

“我……我还没洗完衣服。”有人讪讪笑了一声,赶紧退远。

院子里的人,散了一半。

还有两三个自认胆子大的,嘴上嘟囔一句“当兵的就是冲”,却也不敢再往屋里看,只在院子里绕来绕去。

“你跟他们凶什么?”

陆母火气又被勾了起来,“我教我媳妇,轮不到外人插嘴。你现在倒好,别人一句话不敢说,这屋里的,你也要替她撑腰?”

“妈。”

他转头看向她。

“她不是你媳妇?”陆母冷冷,“还是我听错了?”

“是。”他没有否认,“是我媳妇。”

这几个字,从他嘴里吐出来的时候,有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他转头看了一眼身边的人。

沈梨还站在那里,双手死死揪着围裙。

她眼眶红得厉害,睫毛上还有一两点没掉干净的水光,脸却努力往后缩,仿佛恨不得自己变成一片墙皮,贴在后头,别打扰谁。

她的小臂还在微微抖。

他看见她手背上那块被烫过的红印,又新添了一道被砖地蹭出来的小口子——大概是刚才跪地擦水的时候磕的。

胸腔里,有什么东西一点一点涨起来。

不是那种一冲就过的火。

是被压了很久的一口气,闷在喉咙里,上不去下不来,把人憋得生疼。

“我没说不要她。”

他的声音更低了一点,“你也别总当着外人骂她。”

“我当着外人骂她怎么了?没外人的时候,我骂得还少?”陆母火气上头,“你心疼她,你给她擦眼泪去!反正现在你眼里只有她,没有我这个妈了。”

“谁说的?”他皱眉,话到一半,他顿住了。

他一向不擅长说这种话。

部队里,命令就是命令,哪有这么多绕来绕去的心思。

有些事对,有些事不对。

比如——

“今天这事,她没给你丢脸。”

他一字一顿地说,“你说她笨也好,手脚慢也好,那是你私下教她的事。妇联来检查,别人都在,你把她当众骂成这样——丢脸的是她,还是你?”

这话一出,堂屋里空气像是被冻了一下。

“你再说一遍?”陆母不敢置信地瞪大眼。

“妈。”他的声音没有抬高,却冷得很,“你可以骂我。觉得我没本事,觉得我娶了麻烦,你冲我说,我听着。可她刚进门,啥都不懂,你一出声就是‘给我儿子丢脸’。”

他看了看门口,“全院都听见了。”

那么多双耳朵,那么多双眼睛。

他们听见的,是婆婆当众骂新媳妇,还是别的什么?

他不在乎自己被说什么。

他在乎的是,沈梨的名字,以后会不会被人当成笑话挂在嘴上。

“……你这是在教训我?”

陆母胸口一起一伏,脸红得像被火烤过。

她眼里有怒,也有委屈。

这么多年,她一个人在家里撑着:做饭、洗衣、伺候老人、照顾孩子,上头还有一个老娘要养,底下还有个三个儿女要管。

丈夫在外头,儿子在部队。

她咬牙把这个家扛了这么久,什么时候轮到谁来教她做事?

“陆铎,你好了翅膀硬了是吧?”她冷笑,“为了个刚进门几天的媳妇,你当着大院人的面顶我?你长能耐了!”

“不是为了她。”他皱眉,“是为了这个家。”

“这个家?”她像是听见什么荒唐话,“要是为了这个家,你就不会娶她!你看你哥——现在都不敢回这个院子,就怕看见别人眼神。你呢?学得倒快,刚娶进门就要重蹈他的覆辙?”

“你别拿大哥那事说她。”他的眉心压得更深,“那不是她的错。”

“当然不是她的错!”陆母像被戳中什么痛处,“从来都不是她们的错,全是我们家认命!你爸认命,你哥认命,现在轮到你给人当冤大头了!”

她说着,眼睛里竟慢慢有点发红。

“我早就说过,我再也不要这样的人进门。偏偏你——偏偏你就认准了她。”

“是你说的,让我去看一看。你说,‘乡下那个姑娘挺可怜,你要是能帮就帮一帮。’”

陆母被他一句话噎住。

那天的情景,在她脑子里闪了一下。

是她听大队干部提起那姑娘事。

说城里下去的,差点被人卖去砖窑,若不是上头来人,说不定现在在哪个黑窑里哭都没人听见。

那天,她心里也软过。

“帮一帮,不是叫你娶回来!”她梗着脖子,“谁知道你非要往自己头上揽?”

“但是她已经是我媳妇了。”

他看着她,一字一句,“这件事,不会变。”

堂屋里,再一次静下来。

连窗外风吹动树叶的“哗啦”声都听得清清楚楚。

沈梨站在他身边,一句话都不敢插。

她从来没想过,会有这样一场对话——

婆婆冲她喊,说她给儿子丢脸;男人站在她身前,挡着所有指责,说:

——她是我媳妇。

她听得手心发烫,耳朵里嗡嗡直响。

她不是不知道自己现在像个累赘。从她点头说“愿意嫁”那天起,她就知道这一点。

她抓住了这条线,让自己从泥里爬出来。

也因此,她一开始就没敢奢求太多。

回城,活下去,不要再被卖掉。

可现在——

她第一次真真切切地意识到,她不是一个被顺带“接”回来的户口,不是被随手拎回的一张票据。

她是——“陆家媳妇”。是“他媳妇”。

这身份沉沉地压在她肩上,也在某个角落,悄悄生出一丢丢暖意。

只是一想到自己让他们母子吵成这样,那点暖意又像被冷水扑灭了一半。

“别说了……”她忍不住伸手,轻轻扯了扯陆铎的袖子。

手指碰到的是布料下紧绷的肌肉。

她声音小得像一缕风:“算了,真的……是我不好。”

男人低头,看了她一眼。

“你闭嘴。”他没凶她,语气却不容反驳。

“我——”她一怔,下意识闭了嘴。

“看见没。”陆母冷冷一笑,“你现在连她一句‘不好’都舍不得听。那以后呢?我说什么你都要护着她?”

“不是护着她。”他抿唇,“是护这个家一点脸面。”

“脸面?”她像是被刺到笑点,“我在这院里活了大半辈子,都没你会讲脸面!”

说着,她猛地把椅子上的围裙一抓,往桌上一丢。

“好,好得很。”她咬着牙,“从今天起,你说不用她干,那以后你们小两口就自己过。我不管了。家里要是再有人笑话,丢的就都是你们自己的脸!”

她说完这句,再也压不住那股翻涌的委屈和怒,一把推开里屋的门。

“砰——”

门在她身后重重合上。

堂屋里的空气,像是被这一声震得抖了一下,又慢慢归于死静。

院子里看热闹的人,终于找到了撤退的理由。

“哎呀,这天咋又阴了。”

“我得回去烧锅水。”

几句话,一阵脚步声,大院恢复了原来的嘈杂。

只是没人再敢站在陆家门口往里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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