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边七八个少年噤若寒蝉,谢礽更是被她这脸色和语气震得脸色一白:“我…我没干什么,我就是…和你们府里的猫一起玩玩而已…”
“这里是镇国将军府,猫是镇国将军府的猫。你怎么跟我们府里的猫玩的,那我也怎么跟你玩,可好?”
谢礽脑门开始冒出密密麻麻的汗,眼前的人笑得他心慌,慌得手里的枝条都握不住,掉到了地上,踩着绳头的脚也不自觉松开,那只猫顿时一溜烟就瞧不见影子了。
“礽儿,这是怎么了?”钱氏和其他人过来一看,发现自己儿子以一种扭曲的姿势被控制在林医陶手里,吓得嗓子都忘记夹了。
林医陶攥着谢礽的那只手顺势将人架在胳膊里,笑吟吟转身:“我在说要陪礽堂弟玩呢,对吧,礽堂弟?”
谢礽不敢动也不敢说话,只剩浑身哆嗦。
倒是旁边的几个少年里有人附和:“是啊,堂嫂怕礽弟没玩够,好心同他一块玩呢。”
“嗯嗯,谢礽很喜欢和堂嫂玩!”
“我觉得以后谢礽可以多来!”
谢礽听得又恨又无语,他以后可再也不要来将军府了!
那钱氏只看自己儿子那惨白的脸色就知道大概怎么回事了,连忙赔笑着走过去:“皖皖事儿多着呢,哪有那么多时间陪你玩?真不懂事,还不过来?”
谢礽想动,挣扎了一下没挣脱,抬头看林医陶,林医陶却是温柔地冲他笑笑:“没事,以后礽堂弟多来,我抽出时间也要陪你玩的~”
谢礽想起她刚才说的‘玩法’,登时不敢动了,林医陶倒也没有不依不饶,再吓一下尿裤子了可怎么办,便松了手。
下一瞬谢礽就扑进了钱氏怀里,两母子一个关切一个委屈时,另几个少年恭恭敬敬对林医陶行了一礼,回了自己母亲身边,各自与母亲轻声耳语,随后就见他们的母亲一脸了然。
钱氏也不敢追究,她儿子什么德行她自己清楚,闹起来了只怕夫君不见得愿意在这镇国将军府里保他们母子二人,还是就此打住为好。
一行人回花厅时,就见谢襄脚步匆匆正往外走。
大堂姑谢蔚将人叫住:“堂侄这是去哪儿?”
谢襄只是脚步顿了一下,没回答,然后头也没回地走得更快了。
众人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就见赵氏一脸压不住怒火地走了过来:“走!让他走!混账东西…咳咳——”
林医陶急忙过去扶着人:“祖母,我扶您回屋吧?”
其他人立即很有眼力见地纷纷告辞。
林医陶和洗翠将赵氏扶回屋里,林医陶给她顺了顺背。
赵氏颇有些抱歉地看了林医陶一眼,那一眼,让林医陶一下子明白过来谢襄和赵氏为何闹翻了。
“祖母,您别生气了,我知道谢襄有喜欢的人。”她温声劝慰着:“那是他放在心里多年的人,哪有那么轻易放下呢?您别为这件事生气,气坏身子了可怎么办?”
赵氏:“皖皖知道?”
她点点头:“一直都知道。”
“那…”赵氏满脸的惋惜:“委屈我们皖皖了…”
“祖母说什么呢?若不是您,我现在都不知道在哪里。再说,皖皖并不委屈呀,非要说的话是谢襄更委屈才对,祖母也委屈了,还为了我和谢襄吵架。谢襄嘴巴凶,您哪里是他对手?”
“下次再吵您叫上我,我让薄玉跟他吵,保管让他舌头打结再也气不了您~”
赵氏被她几句话哄得气顺了许多,但一想到谢襄死也要去找那个小寡妇,她就忍不住长叹一口气,造孽啊!
再回琢玉苑给谢仰讲书,已经是大年初八了。
过去几天,林医陶过得比给谢仰讲一年书还累。
谢仰一如既往立在牢门前,视线落在她身上,安安静静,茕茕孑立。
“阿仰。”她堆出笑脸。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逡巡片刻,清雪一般的声线透出柔和:“很累吗?”
“……”怎么不累呢?林医陶是真不喜欢应酬,尤其是那么多不熟悉的长辈,更尤其还有讨人厌的晚辈,种种情况让人应接不暇。
“我讨厌过年。”
她向来都是笑盈盈的,难得这般垂头丧气。
“发生什么事情了?”
仔细说来其实也没什么,都是些不值一提的小事,就是小事堆多了让人心累。
她舒出一口气,摇摇头:“没事,来吧,今天给你讲《中庸》。”
“我…”袖袍里,谢仰磨着指腹:“我这两天在看一本书,想给你背一段。”
“哦?这么主动?”她往蒲团上一坐:“洗耳恭听。”
谢仰偏过头极轻地清了一下嗓子,道:“一秀才将赴试,日夜忧郁不已。他妻便安慰他:‘看你作文如此之难,好似我生子那般。’那秀才回她:‘还是你们生子容易。’他妻问:‘怎见得?’秀才又回:‘你是有东西在肚里的,我是没东西在肚里的。’”
“……”林医陶反应了一下,直到看见少年眼睛里那隐隐的慌乱才后知后觉地盈盈一笑:“阿仰,你笑话讲得好烂!”
少年红着耳根别开了头去,袖袍里紧磨的指腹却松开了稍许。
“谢谢阿仰。”
少年迟疑着望回去,就见林医陶俏皮地冲他歪歪脑袋:“我们家阿仰长大了,都会哄人开心了~”
这下谢仰耳朵红了个透,默不作声地将《中庸》拿出来翻到第一页:“请开始吧。”
《中庸》不长,其中重点提到的是五达道、三达德、慎独自修、至诚尽性等,是一篇对为人处事、人性修养有着重要影响的文章。
林医陶想用《中庸》塑立他为人修养的根骨,所以讲得算是所有书里最为细致和详尽的,并用了诸多小故事和历史人物为他举例解析。
书中她最希望灌输给他的,是慎独自修,希望他一个人独处时也能保持谨慎和自律,不做违背道德和良心的事情,成为一名表里如一的谦谦君子。
夜里洗了澡躺到床上,林医陶默默反省自己,她对谢仰的期望如此之高,竟然要他慎独自修。
她自己都老是偷偷看话本子呢!
而且谢仰对学习的刻苦她都看在眼里,为什么还要对他要求越来越高呢?
不过换个方式想的话,对他有要求才是好事,若自己对他放之任之,那才叫不是东西!
教不严,师之惰。
既已为师,自当严格。
想到这儿,她又不得不感慨自己真是一个通情达理的好老师,非常懂得自省呢!
也不知道祖父教导自己时会不会也有这样的反省?
想到祖父,她忍不住叹了口气。
祖父虽然严格,但其实很疼爱她,比父亲母亲都更疼爱。
现在想想,她和谢仰虽无血缘关系,她教了他这不到两年的时间下来也对他产生了深厚的师生情谊。那祖父既是看着她长大的亲人,又是从她牙牙学语就教导她识文断字的老师,该对她有着多么深刻的感情呢?
看到她初学会写字时,那种激动和成就感一定比她第一次看见谢仰学会写字时强烈无数倍吧?
“祖父,我好想您啊…”
…
《中庸》总共才三千多字,林医陶却花了一个月的时间给谢仰教了个通透彻底。
拿到他交给她的小考答卷,笔力遒劲,毫无差错。再看看他如今琼林玉树的挺拔身形,安静淡然的气质,俨然已是个君子模样。
独独那张脸,比初露时更为昳丽俊俏。
不像君子,更像话本子里化作人形的男狐狸精,却又比狐狸精多了一丝清冽雅正。
四书五经讲完了,林医陶又从各类佳作中精挑细选了一些书,《抱朴子外传》《孙子兵法》《素书》《天工开物》……
然而《素书》刚讲了没几天,谢家迎来一个惊人噩耗。
“你…你说什么?”赵氏脸色发白,看着扑跪在地上的小厮:“你…你再说一遍…”
然而未等小厮重复,赵氏已昏在了洗翠怀里。
“老夫人?老夫人!”洗翠越慌越是有条理,叫了两个婆子进来把赵氏扶上床,又让地上的小厮去请府医,安排好又叫了个丫鬟去琢玉苑找少夫人。
听完丫鬟耳禀,林医陶吓得手里的《素书》都掉在了地上,随后疾步离去。
谢仰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隐隐猜测可能发生了什么大事。
他哪里会想到,这个大事便是他那个素未谋面的舅舅去世了。
谢襄救人被河水冲走,十日有余不见所踪,官府排查沿河二十余里,愣是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赵氏自是不肯相信那个混账会就此撒手人寰,于是走关系让官府的人继续排查,直到又过了一个月,官府已经沿河排查到隔壁县了,依然杳无音讯。
官府撤人那一夜,赵氏头上一夜之间多了许多白发。
“我谢家世代忠君爱国,何曾造了什么孽要被上天赶尽杀绝啊!”
“老爷如此,囡囡如此,襄儿亦如此,老天爷你何不将我这老命拿去,还我襄儿…咳咳咳——!!”
林医陶心疼地眼睛通红:“祖母…”
“老夫人…”洗翠偏过脑袋去抹眼泪,眼泪却是怎么也擦不干净。
赵氏躺在床上,绝望地望着顶帐。
谢家,以后可该如何是好,如何是好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