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千铁骑,踏碎了上庸通往荆州的寂静官道。
刘封紧随在魏延身侧,甲胄摩擦的声响混在马蹄声中。
他脸上的血迹早已干涸,但那股血腥味似乎还萦绕在鼻尖。
“文长将军,我们……真的能赶上吗?!”
刘封的嗓门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不确定。
“赶不上,也要赶!”
“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魏延没有看他,目光死死盯着前方。
他不停地挥手,一名名斥候像离弦之箭般射向不同的方向。
“再去探!我要知道樊城下的一草一木!”
“再去探!我要知道江陵城头的每一面旗帜!”
刘封看着魏延那张被风沙磨砺的脸。
心中那点因斩杀孟达而生的惶恐,渐渐被这股疯狂的决绝所取代。
或许,这才是一名武将该有的样子。
不是在府衙里权衡利弊,而是在刀口上搏一个生死。
……
樊城外,关羽大营。
帅帐之内,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关羽端坐于帅案之后,那双丹凤眼紧闭着,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捋着他那引以为傲的美髯。
但那微微颤抖的指尖,暴露了他内心的焦躁。
曹仁,如同一块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死死地钉在樊城里。
任他如何水淹、如何强攻,就是拿不下来。
帐帘猛地被掀开,廖化一身尘土,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
“启禀君侯!”
他的脸上满是疲惫与愤恨。
关羽猛地睁开双眼,两道精光射出。
廖化单膝跪地,拳头重重砸在地上。
“君侯!那刘封、孟达……他们拒不发兵!”
他将孟达那套“东三郡新附,人心不稳”的托词复述了一遍。
帅帐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关羽脸上的肌肉缓缓抽动,那枣红色的面庞,此刻涨成了猪肝色。
“好……好一个刘封!”
他猛地一拍桌案,坚实的木桌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
“螟蛉之子,果非我族类!”
那句他曾经用来劝谏刘备的话,此刻从自己口中说出,却带上了无尽的怨毒与讽刺。
他仿佛看到了满朝文武和兄长失望的眼神,这让生性高傲的他更加愤怒。
“他忘了自己姓什么了吗?!忘了是谁给他一身富贵吗?!如今却坐视我陷入重围,此等忘恩负义之徒!”
“待我攻破襄樊,班师回朝,定要在大哥面前,亲手斩了此獠!”
怒火,烧掉了他最后一丝理智。
“传我将令!”
关羽霍然起身,抓起立在一旁的青龙偃月刀。
“全军集结!不计伤亡,全力攻城!今日,不破樊城,吾关羽誓不回营!”
刘备军攻城的号角,带着一股不顾一切的疯狂,再次响彻云霄。
关羽军的士兵如同疯了一般,扛着云梯冲向城墙。
箭矢如蝗,滚石如雨。
樊城的城墙,像一头沉默的巨兽,吞噬着一条又一条鲜活的生命。
曹仁站在城头,指挥若定。
“放箭!”
“滚木!”
“金汁!”
他冷静的命令,化作一道道死亡的屏障,将关羽军的攻势一次次无情地拍碎。
关羽亲自擂鼓,鼓声震天,却再也无法激发士兵们一丝一毫的士气。
那不是战斗,是屠杀。
眼看伤亡越来越大,关羽赤红的双眼终于恢复了一丝清明。
“鸣金……收兵!”
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
翌日清晨。
关羽大营还笼罩在一片惨败的愁云惨雾之中。
大地的尽头,突然出现了一条黑线。
黑线越来越粗,越来越近,卷起的烟尘遮天蔽日。
“曹”字大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是徐晃的援军!”
哨塔上的士兵发出了绝望的呼喊。
此时,围困樊城的洪水早已退去,干涸的地面露出了狰狞的面目。
城内,曹仁看到援军已到,当即下令。
“打开城门!随我出城,与徐将军合击关羽!”
樊城城门大开,曹仁军如猛虎出笼。
城外,徐晃率领的生力军如一把尖刀,直插关羽大营。
腹背受敌!
关羽军本就低落的士气,在这一刻彻底崩溃。
士兵们丢盔弃甲,四散奔逃。
“稳住!都给我稳住!”
关羽的咆哮声淹没在兵败的洪流里,无人理睬。
他一刀劈翻一名冲到近前的曹军,可更多的敌人从四面八方涌来。
关羽手持青龙偃月刀左冲右杀,身边的亲兵却越战越少。
就在这时,一队精锐魏军凿穿了混乱的阵型,直扑关羽本人。
为首一员大将手持开山大斧,威风凛凛,正是徐晃。
“关云长!”
徐晃勒住战马,声音洪亮。
“你已被重重包围,插翅难飞!速速下马投降,我可保你性命!”
“呵。”
一声冷笑从关羽喉咙里挤出。
“徐公明,拿了曹操多少赏钱,竟敢在我面前饶舌?”
“取你项上人头,一刀足矣!”
话音未落,关羽胯下赤兔马如一道赤色闪电冲出。
人借马势,刀借人势。
青龙偃月刀拖出一道寒光,直劈徐晃面门!
这一刀,裹挟着他所有的愤怒!
徐晃眼神一凝,不敢有丝毫大意。
他深知关羽之勇,双臂贯力,手中大斧向上猛地一架。
“铛!”
震耳欲聋的金铁交鸣声,火星爆射。
徐晃只觉得一股巨力从斧柄传来,双臂剧震。
胯下战马都控制不住地后退了两步。
他心中骇然,这败军之将竟还有如此神力!
关羽同样不好受,虎口被震得发麻。
他毕竟不是铁打的,连日攻城不克,心力交瘁。
再加上此前手臂刮骨疗毒之伤尚未痊愈,早已是强弩之末。
“再来!”
关羽怒吼着,不给对方任何喘息之机。
偃月刀舞得密不透风,一刀快过一刀,一刀重过一刀。
全是拼命的招数。
徐晃起初还略显狼狈,只能被动格挡。
但十几个回合过去,他渐渐稳住了阵脚。
他看出来了。
关羽,已经没力气了。
那狂风暴雨般的攻势,更像是落日前的最后余晖。
“关将军,你老了。”
徐晃瞅准一个空当,大斧猛地一记横扫逼开关羽的偃月刀。
语气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惋惜。
“砰!”
斧背结结实实地砸在了关羽的右肩甲上。
甲叶碎裂,关羽闷哼一声。
一股腥甜涌上喉头,又被他强行咽了下去。
“父亲!”
关平眼见情势危急,生怕关羽有失,立刻鸣金收兵。
关羽听闻鸣金声,虽还想再战,但还是无奈退去。
他看着自己一手打造的无敌之师,此刻被人像赶羊一样追杀。
一口逆血涌上喉头。
“撤!全军撤退!退回江陵!”
他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了最后的命令。
残兵败将,沿着来路,仓皇南撤。
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恐惧与迷茫。
家,还在江陵。
只要回到江陵,一切就还有希望。
此刻一匹快马从后方疯狂追来,马上的探马脸上没有一丝血色。
“启禀君侯!君侯!大事不好了!”
关羽勒住赤兔马,心中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何事惊慌!速速道来!”
探马翻身下马,扑倒在地,声音凄厉。
“江陵……江陵失守了!”
“江东吕蒙,扮作商人,白衣渡江,袭取了江陵!糜芳、傅士仁……那两个狗贼,不战而降!”
“南郡……尽归江东了!”
轰!
仿佛一道天雷,在关羽脑中炸开。
江陵失了?
家没了?
他和大哥一生征战,所有的荣耀与基业,都建立在荆州之上。
现在,什么都没了。
“糜芳……傅士仁……”
他喃喃自语,随即破口大骂。
“汝等狗贼!我待汝不薄,何故反我!”
怒火攻心,他眼前一黑。
关羽身体猛地一晃,从马背上直直地栽了下去。
“父亲!”
关平惊呼一声,飞身下马,堪堪扶住了他。
“父亲!保重身体啊!”
关羽睁开眼,喷出一口鲜血,染红了胸前的美髯。
他环顾四周,只剩下不到千人的残兵,个个面如死灰。
天大地大,竟无处可去。
“去麦城。”
关羽的声音沙哑,透着一股死气。
麦城,一座易守难攻,却也粮草稀少的小城。
那是他们最后的容身之所。
入驻麦城,关羽看着廖化。
“元俭,你再走一趟上庸。”
他的脸上,再无半点骄傲,只剩下无尽的疲惫。
“去告诉刘封那厮,他若再不救,荆州一失,上庸便是下一个江陵!”
而此时,数十里外。
吕蒙正展开一张地图,脸上挂着猎人般的笑容。
一名将官飞奔入帐。
“启禀都督!关羽残部,已尽入麦城!”
“好得很。”
吕蒙的手指,重重地按在了地图上那个叫“麦城”的小点上。
“传我将令,大军即刻开拔,合围麦城!再传令陆逊将军,立刻率军进驻夷陵,沿途设下重重埋伏,阻挡西川刘备援军!”
“这一次,我要为关云长布下一张天罗地网!”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我要让他,插翅难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