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涎香混着华妃指尖的玫瑰露香,像张密不透风的网罩在殿里。夏冬春屈膝时,余光瞥见华妃捏着步摇的手指顿了顿——那枚赤金点翠步摇的凤尾尖,正对着地上跪着的小太监后颈,寒光一闪一闪的。
“万福金安?”华妃嗤笑一声,声音不高,却像冰棱砸在金砖地上,“本宫瞧着,倒是你们来得巧。”她抬眼扫过三人,目光在富察贵人的桃粉色旗装上停了瞬,又滑到夏冬春身上,“夏常在?”
这声“夏常在”咬得极轻,尾音却带着钩子。夏冬春膝盖一软,没等富察贵人直起身子,先“咚”地一声磕在地上——不是虚虚点到即止的跪,是实打实让膝盖撞在冰凉的金砖上,疼得她眼尾瞬间泛了红。
“臣妾在。”她的声音压得比安陵容还低,连头都没敢抬,“臣妾夏冬春,给华妃娘娘请安。前几日臣妾偶感暑气,卧病在床,未能及时来翊坤宫给娘娘请安,是臣妾的不是,还请娘娘恕罪。”
这话刚落,殿里静得能听见曹贵人茶盏碰着杯托的轻响。富察贵人僵在半蹲的姿势里,脸上的笑都挂不住了——她原想在华妃跟前卖个乖,没成想夏冬春直接跪得这样彻底,倒显得她不够恭敬。安陵容也跟着往下矮了矮身子,几乎要贴着地面。
华妃指尖的步摇转了个圈,珍珠撞出细碎的响。“病了?”她拖长了调子,目光像淬了冰的针往夏冬春身上扎,“本宫怎么听说,前几日御花园立规矩,就你一个‘病’得恰逢其时?”
地上的小太监哆嗦得更厉害了,连带着夏冬春的裙摆都被带起丝微颤。她攥着裙摆的指节泛白,却没敢停顿,膝行半步往前挪了挪——这动作让她离华妃的软榻更近,也更显卑微。
“臣妾不敢欺瞒娘娘!”她急声开口,声音里特意掺了几分惶恐的颤,“前几日确是病着,延禧宫的李嬷嬷、小厨房的张厨子都能作证。这是当时刘太医诊的脉案,娘娘若不信,尽管过目!”
说罢赶紧偏头看青禾。青禾早攥着脉案在殿门口候着,这会儿得了示意,忙踮着脚小跑进来,把折得方方正正的纸页双手奉上,递到周宁海手里时,指尖还在抖。
周宁海接过脉案呈给华妃,华妃却没接,只抬了抬下巴。周宁海会意,展开脉案念道:“夏常在脉浮数,系暑气侵体所致,症见头晕乏力,需静养三日,忌劳累吹风……”
“行了。”华妃没等念完就抬手打断,眼尾扫过脉案上的小楷,嘴角勾着冷笑,“太医的字据倒是齐整。只是本宫瞧着你如今这模样——”她顿了顿,故意拖慢了语速,“面色红润,声音也亮堂,倒不像个刚病愈的。”
这话像根刺扎在夏冬春心口。她知道华妃是故意刁难——宫里的太医哪个敢不给低位嫔妃留三分体面?脉案写得“需静养”,未必是真病得重,华妃怎么会不懂?可她偏要挑明了说,就是要瞧她慌乱的样子。
夏冬春没敢辩解“病愈后气色转好”,只把额头往地上又贴了贴,连鬓角的碎发都蹭到了金砖上:“许是这几日歇得安稳,才瞧着精神些。若娘娘仍觉得臣妾是故意躲懒……”她深吸一口气,把心一横,“臣妾甘愿受罚。无论是掌嘴还是罚跪,只要能消娘娘的气,臣妾绝无半句怨言。”
这话一出,连曹贵人都抬眼多看了她一眼。丽嫔撇了撇嘴,像是觉得她没骨气,却也没说什么。富察贵人彻底站不住了,也跟着屈膝跪下,只是膝盖没敢真磕在地上,声音软了些:“华妃娘娘息怒,夏妹妹许是真不懂规矩,并非有意怠慢……”
“她懂不懂规矩,本宫自有定论。”华妃没理富察贵人,目光还钉在夏冬春身上。殿里的龙涎香似乎更浓了,呛得人嗓子发紧。夏冬春能感觉到华妃的目光在她后颈上停了许久,像在掂量要不要真罚——她甚至已经做好了被周宁海拖出去掌嘴的准备,指尖都抠进了掌心。
就在这时,地上跪着的小太监忽然“哇”地哭出声:“娘娘饶命啊!那半匹云锦真不是奴才贪了!是库房里实在凑不齐,总管说……说等下月补给娘娘……”
华妃的注意力被他拽了过去,眉头瞬间皱起,眼里的寒意又重了几分:“还敢顶嘴?周宁海!”
“奴才在!”周宁海立刻上前一步。
“给本宫掌他二十嘴!”华妃把步摇往榻边的小几上一扔,“让他记住——本宫的东西,少一分一毫都不行!”
“嗻!”周宁海应声就抬手,清脆的掌掴声立刻在殿里响起,一下下砸得人心慌。小太监哭得撕心裂肺,却不敢躲,只能硬生生受着。
夏冬春埋着头,连眼皮都没敢抬。她知道,这是华妃在敲打所有人——不光是那个小太监,也是在敲打她们这些“新来的”。在翊坤宫,就得守华妃的规矩,少一分恭敬都不行。
掌掴声停了,小太监被拖出去时还在呜咽。华妃端起曹贵人递过来的茶,抿了一口,才慢悠悠地看向还跪在地上的三人:“起来吧。本宫还没糊涂到跟个病秧子计较。”
夏冬春心里的石头“咚”地落了地,却没敢立刻起身,先叩了个头:“谢娘娘恕罪。”等富察贵人和安陵容都站起了,才扶着青禾的手慢慢直腰——膝盖磕得发麻,刚站直时差点晃倒,幸好青禾扶得快。
她依旧垂着头,眼角余光瞥见华妃正盯着自己的灰蓝色旗装,忽然想起富察贵人先前说的“体面”,心又提了提。
果然,华妃嗤笑一声:“穿得倒素净。怎么?延禧宫穷得给你置不起鲜亮衣裳了?”
这话说得又尖又利,明着是嘲讽衣裳,实则是嫌她“不上台面”。富察贵人赶紧挺了挺腰,故意让自己的桃粉色裙摆晃了晃——她料定夏冬春答不好这话,说不定还会被骂“小家子气”。
夏冬春却没慌,低着头小声道:“臣妾笨手笨脚的,穿鲜亮了怕蹭坏了料子,反倒可惜。这灰蓝色的耐脏,干活也方便。”她顿了顿,又补了句,“再说……在娘娘跟前,臣妾哪敢穿得比娘娘还惹眼呢。”
这话一半是自谦,一半是捧——既说自己“不讲究”,又暗赞华妃的衣裳华贵。华妃挑了挑眉,没接话,却也没再嘲讽,只挥了挥手:“行了。既然病好了,往后宫里的差事就别再躲了。曹贵人,你多提点提点她们。”
曹贵人立刻笑着应道:“臣妾遵旨。”
夏冬春知道,这是暂时过关了。她赶紧又垂了垂头,把“感激”写在脸上:“谢娘娘恩典,谢曹婕妤。”
只是她心里清楚,华妃这“不追究”,未必是真信了她的话。或许在华妃眼里,她这副“一跪就软”的样子,实在没什么值得计较的——就像踩死一只蚂蚁,嫌脏了自己的鞋。
可不管怎么说,膝盖的疼换来了暂时的安稳。在这宫里,这就够了。